□ 李性亮

嫁到碑记茶坪瑶山的大姑妈，生了两个儿子。两个儿子都很聪明，一个成了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代大学生，另一个却是言语障碍者。

这个有言语障碍的表哥是因为在不到一岁时，得了场大病，从此便没说出一句话来。害得大姑父和大姑妈苦了一辈子。

其实，我这表哥，除了不会说话外，其他方面都和正常人一样，甚至比正常人还聪明。比如做篾器，只要有人在那里做，让他看见了，他就学会了。什么竹椅、睡椅、米箩、谷箩、斗笠、簸箕、鱼篓、米筛样样做得出。

说到过年，我这表哥就更有意思了。不用人告诉他什么时间过年，他心里清清楚楚。他在睡房门后，用两个竹筒钉到墙上，做了30块两寸长的竹牌，每过一天就拿一块竹牌放到旁边的空筒里，拿完了就是一个月。然后又每过一天，就把竹牌往这边的空筒里放。竹筒里的竹牌，拿来拿去，反复12次，新年就到了。每年的大年初一，表哥就会从十几里远的瑶山来给我父母拜年。

表哥一进门，定会打起拱手，满脸堆笑朝着我父亲咿咿呀呀地喊叫。我父亲一边拖他到灶门口烤火，一边叫我母亲找年货倒酒给他喝。表哥在吃的方面丝毫不讲客气，大口大口吃米糕、年货，喝酒不用杯，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就喝。一壶土烧酒，他十几分钟后就喝光了。我父亲怕他喝醉，不准他再饮。表哥又咿咿呀呀地打手势，举起一个指头，然后将食指和大拇指端成杯的样子，意思是说还喝一杯。我父亲就只好去舀酒。这时，他才会拿个杯子，放到我父亲面前，客气地叫我父亲陪他喝酒。

拜了年，吃了饭，表哥不管我父母怎样留他，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留下，出了村，他什么地方都不去，沿着来路返回家。

第二年又是如此这般来拜年。

表哥活到四十多岁时，他发现自己脸上有了变化，常常闷闷不乐地拿面镜子对着脸照，见嘴唇上和下巴的皮肤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胡子，他就坐到我姑父身边，用手摸一摸姑父的胡子，又摸一摸自己的胡子，摸着摸着，便大笑起来。

从那时起，也许表哥发现自己老了，脸上的笑容便少了。做起事来也没有过去那么勤快了，甚至不叫他做事，他就整天坐到灶门口的凳子上发呆。也许是表哥真的老了，渐渐地背也弯了。后来过年也不来给我父亲拜年了，别的亲戚家就更少走动了。

姑父年岁已高，大病一场便再也没有起身。姑父仙逝那天，表哥就守到床边放声大哭。那悲痛的模样，令所有的亲朋见了，也跟着掉泪。姑妈痛不欲生，她担心倘若哪天她也撒手西去，谁来照看他？我姑妈好自责，骂自己好糊涂，没给儿子找个婆娘。

姑父去世后没两年，表哥病了几天，也离开了人间。听我父亲说，表哥只活了五十三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