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A03 作者:来源: 2025年12月21日
□ 朱小平
我生长在洞庭湖滨斗湖小渔场,自是对鱼的各种烹饪方式熟谙于心。一直不曾忘记,故乡冬日里,有一道不上酒席台面的美味佳肴——鱼冻子。
湖湘部分地域将鱼冻子称作“鱼构”——以鱼鳞、鱼鳍、鱼鳃、鱼骨熬制膏汤,冷却后凝结成“构”,单看字面,颇有几分平铺直叙的意味。而当地民歌中唱道“觥筹交错迷走眼,相公只把玽鱼洽”,人们将 “构”替换为带玉字的“玽”,让鱼冻子仿佛有了碧玉般的剔透质感,平添妙笔生花之趣。这恰好契合了鱼冻子的气质与灵魂:一锅清汤寡水,凝练成玉盘珍馐,从直白朴素的“开门见山”,到余味悠长的“荡气回肠”。
每逢入冬,鱼也怕冷,懒得吃食,沉潜水底昏睡,这也就难得长大了。经验丰富的渔民,开始陆续打捞起鱼塘中的大鱼上市,顺带给自家储备过年的腊鱼鲊鱼。此时父亲也将货车方向盘扭转到了家门口禾坪场,洗手为我们做羹汤。
我喜欢吃父亲做的每一道菜,这是当初没法选择的事情,母亲只会做衣服,不会做饭菜。她常对父亲说,一个家庭中男人会下厨,加倍儿提升这个家庭的幸福指数。
一个男人会下厨,意味着他懂得珍惜柴米油盐来之不易、懂得演绎锅碗瓢盆交响曲节奏、懂得拿捏掌控火候急缓、懂得调和酸甜苦辣咸、懂得等待生与熟之间的煎熬……
父亲就是这样,在厨房里修炼出了良好品性,方圆几十里,男女老幼皆敬称他“朱师傅”。
“朱师傅”年底很忙的,他总是先忙外面的需求再忙家里的需要。渔村每家每户要抽水干鱼塘,急需用到“双抢”时的柴油发动机。但闲置久了的机器,这会儿也“冻”起来。朱师傅帮乡邻上机油擦滑轮换零件,不收分文酬劳。乡邻重情重义,干了鱼塘后,当夜送来几条大鱼。
那晚雨夹雪,我们五姊妹围坐在堂屋中间燃着的朽树蔸,一边吃着大姐烤的乌焦糍粑,一边气鼓鼓嚷嚷:“比猪潲里的糠还难以下咽。”天擦黑时,父亲就拿着手电筒出门去接母亲散工了。我们眼巴巴地望着大姐。大姐则望着几条大鱼在屋角水泥地板上晃头摆尾。她没胆再剖鱼,几次不小心戳穿了鱼苦胆,挨了父亲的责备。
我们拍净手上的火灰,父母的脚步声“嚓嚓”近了,手电光从门缝射进来,我们对着那束光大呼:“有鱼吃啦!”
乡间有句俗语“猪吃叫鱼吃跳”,肉和鱼都要趁新鲜才好吃。父亲连忙撸起袖子操起菜刀,麻溜刮鳞剁鳍取鳃扔一旁,剖肚摘胆掏肠挖籽,去头尾剔脊骨,洗净鱼身腌盐做腊鱼,动作专业娴熟。剩下的鱼杂,他准备趁鲜连夜现做鱼冻子。
大姐往朽树蔸上添柴火,二姐架起大铁锅,三姐端出油盐坛,我和哥哥袖手旁观。父亲做鱼冻子,只选大鱼的头、脊骨、鱼子为原料。他切好姜丝,锅红倒油,姜盐先入油锅防腥,再放鱼头鱼脊骨鱼子,翻炒一遍加满水,汤开小火温。父亲守着那锅鱼汤,教我们观察鱼的生熟,用一根筷子点鱼眼珠,扯丝则生,不扯丝则熟;鱼子生熟与否,看颜色,浓黄则生、淡黄则熟。
父亲守着翻滚的鱼汤,拨开腾腾热气,细细挑拣鱼骨、滤出鱼刺,再将乳白的汤汁一勺勺舀进搪瓷盆,盖紧盖子,端到覆着积雪的货车顶上冷冻。为了补偿我们等待时熬得哈欠连连的辛苦,父亲会让我们先喝上一碗热鱼子汤暖胃,他不像奶奶那样讲究,不允许小孩吃鱼子。家乡老辈人流传:小孩子吃了鱼子不会算数识秤。父亲知道鱼子中维生素、蛋白质含量高,吃了有营养。他嘱咐我们尽管放心吃,长大不识秤也没有关系,何必凡事斤斤计较呢?
所以,我只记住那一盆鱼冻子的丰润鲜美、晶莹透亮,像舀嫩豆腐般舀一匙,爽滑柔软,哧溜哧溜入口,即化即融,里面的鱼子鱼肉屑细品慢嚼,像是可以嚼的荔枝水果冻,余味绵长。
如今四季都适宜做鱼冻子,鱼头汤往冰箱一放,稍候片刻就做成了,但是怎么也吃不出儿时的那股欢味。或许是多了自己动手的辛劳,又或许是少了两味购买不到的调料——童年与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