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爱唱伴嫁歌

版次:A02    作者:来源:    2026年01月18日

□ 萧林生

在制作嘉禾伴嫁歌视频时,悠然婉转的歌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奶奶,想起了她唱伴嫁歌时的情景,宛如就在昨天,禁不住热泪盈眶。

奶奶出生于1928年,16岁就依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嫁给了比她大1岁的爷爷。我的家乡嘉禾县袁家镇是湘南丘陵山区,难得有几片开阔平坦的田地。奶奶家所在的汪村地处袁溪河畔开阔地带,耕作方便,条件较好。爷爷家则住在桐井冲山窝里。按当时的说法,奶奶算是下嫁了。而且,爷爷从小患有眼疾,后来白内障愈发严重,只能看到一丝光亮,拄着拐杖干农活,其中苦楚不言而喻。这跟伴嫁歌《半升绿豆》里的主人公遭遇十分相似:“半升绿豆选豆种那,我娘(那个)养女(就)不择家呀”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嫁了(那个)蛮棰古(注:古代妇女洗衣时捶衣服的木棒),背起走呀”。歌里女子的无奈,像极了奶奶年轻时的境遇:既揣着对自由爱情的念想,又不得不向包办婚姻、柴米油盐低头,满腔的幽怨与期盼,都融进了这缠绵歌声里。

奶奶没进过学堂,却会唱几十首伴嫁歌。有的歌词还特别长,比如:叙事长歌《日头出来晒张家》,讲述的是书生杨小郞与张满女生死离别的爱情故事,与“梁山伯与祝英台”一样凄美动人,歌词长达100多行,奶奶唱得流利又动情,每个角色的语气都分得清清楚楚。奶奶说,这些都是上一辈老人口耳相传的。村里有人嫁女儿,都会请奶奶去坐歌堂、当“歌头”,她往桌边一坐,清嗓子的瞬间,喧闹的歌堂便会慢慢静下来。

幼时的我常跟奶奶去歌堂,眼里只有满桌的糖果、花生和麻花,只觉得满屋子笑声、歌声很热闹。直到后来当了记者,去采访、研究伴嫁歌民俗,才真正懂得了这歌声里的深意。伴嫁歌的唱词、曲调,都跟着婚俗流程走:新娘出嫁前两晚的“伴小嫁”,多是短歌,哪怕家境再难,也得唱上一晚图个吉利;条件好些的人家“伴大嫁”,要连唱三晚,内容分八层——先是伴娘布置歌堂,“歌头”起唱《安席歌》定调,接着是逗趣的《耍歌》、应答的《射歌》;到了“伴大嫁”,还要唱《长歌》讲古,唱完后姐妹们手拉手跳《伴嫁舞》,直到黎明时分花轿临门,新娘红着眼眶唱《哭嫁歌》,字字饱含不舍之情;花轿抬走时,女伴们唱着《送姐》送别;等婚后三日新人回门,姑嫂姐妹又用《徒歌》打趣新郎,这才算把伴嫁的仪式唱圆满。

歌堂上的奶奶,是受人尊敬的“歌头”;可走下歌堂,她要扛的是10多口人的生活重担。奶奶生了9个孩子,其中两个小儿子分别在5岁、16岁时因病夭折;还有一个孤儿侄子也由奶奶接来抚养,全家的吃穿用度都压在她肩上。在我幼时记忆中,奶奶不但针线活做得好,灵巧的双手会缝制各种漂亮衣服和帽子,而且总是想方设法寻找食物,不让我们饿肚子——春天挖野菜做窝窝头;夏天摘栀子花拌米粉蒸着吃;秋天上山采野果、挖葛根;冬天趁山塘干了,挽着裤脚在刺骨的冷水里捞小鱼小虾,裹上面粉油炸成美味可口的“灯盏糍粑”。那时候,稻田播种育秧时鼠患成灾,人们会在秧田里安上电网打老鼠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被电死的老鼠也被剥皮后油炸成美味佳肴。

日子再苦,奶奶都尽力让孩子上学读书。我父亲是老大,高小毕业,在20世纪60年代初算“文化人”,当了生产队会计,后来又去镇办煤矿机电维修班当班长;除了早逝的两个小叔叔,其他叔叔姑姑都读了初小或初中,二叔还考上师范成了老师——这是奶奶一生中最引以为豪的事情。

2021年底,94岁高龄的奶奶安详地走了。如今4年过去,每次听到伴嫁歌,我都会想起她,音容笑貌历历在目。特别是她坦然面对生活、笑对艰难困苦的精神,激励着我不断奋勇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