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陈华英

周末悠闲，便想给早餐换个口味。临时起意驱车前往栖凤渡，来一碗心心念念的栖凤渡鱼粉。

粉碗被端上桌的刹那，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汤色红亮诱人，两块鲜鱼肉横卧碗中，而上面撒着的翠绿葱花，让整碗粉瞬间生动起来，令人舌底生津。用筷子轻轻划开红油，下方乳白的鱼汤便露了出来，凝脂般的米粉也现了身，碗中色彩层次顿生，香味也愈发浓郁，勾得人食欲翻涌，当即举箸品尝。

鱼肉细嫩，清甜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，而后香辣便悄然漫至。这温润漫开来的辣味并不灼人，反倒衬得鱼的鲜味愈发纯粹绵长。米粉吸足了汤汁，筋道中带着微弹的软糯，咬下的瞬间，鲜辣汤汁便在齿间迸发，米粉本身的清新米香与汤底的鲜、香、辣深度交融，多层次的滋味在唇齿间欢快地缠绵萦绕。

喝上一口热汤更是酣畅淋漓，浓浓的鱼汤携着豆油的醇香、茶油的清润在口腔漫延，融融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，瞬间，鼻尖便沁出了细汗。

人间烟火迎面涌来，一介凡人，哪还顾得上什么吃相，痛快便好哇。三下两下间，鱼肉、米粉被一扫而光，汤也干了几大口。若非怕惹人笑话，真想如诗仙嗜酒般，端着这搪瓷大碗仰脖一饮而尽……

这般酣畅吃罢，一身慵懒便被这鲜辣滋味尽数驱散。哦豁，难怪庞统先生当年食此粉后一扫郁气、大展宏图，今日小女子食罢此味，竟也生出几分“乘风起”的意气。

意犹未尽之时，来到厨房门口，一面向厨师道谢，一面索求一碗鱼粉美味的奥秘。

厨师大方，诚心传授——正宗栖凤渡鱼粉的灵魂，一半在手工制作的干切粉里，一半在熬得浓白鲜辣的鱼汤里，二者相融，方得真味。

取郴州本地优质籼米，清水浸泡至米粒吸饱水分、手捻即碎，沥干后用石磨磨成细腻米浆，米浆稠度以挂勺不坠为宜；将米浆均匀摊在蒸盘上，用木柴烧大火将米浆蒸成晶莹剔透的粉皮，揭下挂在竹竿上晾至微干，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细条，然后再晾晒至半干，便成了栖凤渡鱼粉专用的干切粉。这样的粉筋道耐煮、吸汤不烂。

鱼汤需精心熬制。选现捕的鲜活河鲢鱼，处理干净后剁成大块，剔除细刺；热锅倒入本地茶油，油温烧至六成热，下鱼块煎至两面金黄，再加入老姜、大蒜和五爪朝天椒炸出香辛气，倒入高汤大火煮沸，再转小火慢熬12小时，直至鱼汤浓白如乳。

鱼汤熬好后，加入辣椒油、豆油、生抽。辣椒油需现做，将茶油烧热后浇在碾碎的辣椒粉中，激出辣椒的本香，就成了红亮的辣椒油。这一过程也实现了辣椒的烈性与茶油的温润的调和，这便是栖凤渡鱼粉味辣却不灼人的奥妙。

最后煮粉。锅中清水烧开，下干切粉，大火煮至粉身柔软、筋道微弹，捞入碗中，铺上熬汤时的鲢鱼块，舀上滚烫的鱼汤，撒上葱花，一碗地道的栖凤渡鱼粉便做成。粉的筋道、鱼的鲜美、椒的香辣，皆在这一碗中汇聚，直叫人食后欲罢不能……

谁承想，这碗抚慰人间的烟火美味，竟是神来之笔。

相传它的起源与三国名士庞统有关。

庞统，何许人也？

庞统（179年—214年），字士元，号凤雏，襄阳人，东汉末年刘备帐下重要谋士，与诸葛亮并称为“卧龙凤雏”，是荆楚之地公认的旷世良才。他早年经司马徽举荐扬名，最初辅佐周瑜，后辗转投奔刘备，起初仅任耒阳县令，因未展抱负而郁郁不得志。

相传庞统赴耒阳任职途中，投宿郴州西河古渡小镇，因心事重重，食欲缺乏，一夜辗转难眠。第二天起床时已是晌午时分，顿觉饥肠辘辘，而店家早已卖完了吃食。恰巧一名渔翁打鱼回来经过此店，店家便急中生智，买了一条河鲢鱼，立刻杀了熬成鱼汤，调入当地特产豆膏、茶油等佐料，用家里过节备用的干切粉做成一碗鱼粉。庞统食后汗流满面、胃口大开、酣畅淋漓，顿时觉得精神抖擞，大声赞道：“此乡野之味，亦可登大雅之堂！快哉！快哉！”到了耒阳，他励精图治，最终成就一番事业。

经鲁肃、诸葛亮举荐，庞统获刘备重用，拜军师中郎将。建安十九年，庞统在率军攻打雒城时中流矢而亡，年仅36岁。刘备痛惜不已，亲自为其选墓地；诸葛亮赞其为“楚之良才，当赞兴世业者也”。

为纪念庞统，郴州百姓将其夜宿的古渡以其号命名为栖凤渡，将那碗激励其心志的鱼粉称为栖凤渡鱼粉。“走千里路、万里路，舍不得栖凤渡”，这句口耳相传的老话，道尽了当地人对这碗粉的眷恋。

时光流转，栖凤渡鱼粉的香气，越飘越远。20世纪80年代起，许多栖凤渡人来到郴州市城区开小店卖鱼粉，栖凤渡鱼粉店遍布大街小巷，吃碗鱼粉成为郴州人早餐、夜宵的首选。

如今，每逢周末、节假日，很多郴城食客驱车半个小时前往栖凤渡镇，赴一场与栖凤渡鱼粉的味蕾之约。

为让栖凤渡鱼粉的文脉永续，湖南凤楚食品股份有限公司接过了传承与创新的接力棒。该公司建成3000亩水稻、辣椒、油茶种植基地，配套120余亩西河鲢鱼养殖水域，从源头守住食材的本味。坚守古法16道工序，依托18项专利搭建自动化生产线，研发速食包装产品，在锁鲜的同时保留地道口感。产品销售到全国各地，并出口到美国、德国、乌兹别克斯坦等10余个国家和地区，香飘海外。该公司的凤楚传奇非遗工坊获评省级示范点、入选国家级典型案例，其打造的非遗传承基地复刻了古法鱼粉工艺，让这项非遗在活态传承中生生不息。

然而，令人遗憾而不可思议的是，栖凤渡鱼粉早已名扬海外，而“栖凤渡”三字，却常被人误读、误写，辜负了其背后深厚的文化底蕴。

“栖凤渡”的名字，源自庞统之号“凤雏”，是当地百姓为纪念他而取，也让栖凤渡鱼粉的味道和本土文化紧紧联系在一起。这三个字各有含义：“栖”是居住、停留的意思；“凤”特指凤雏，是名字的核心文化内涵；“渡”是渡口，指凤雏投宿的西河古渡，明确了典故的发生地。

“栖”为多音字，表居住、停留之意时读qī；表忙碌、不安定时读xī。依字义，“栖凤渡”的“栖”本应读qī，却被包括公职人员、文化界人士等的绝大多数人误读为xī。唯有栖凤渡本地少数老年村民，靠着世代口耳相传，保留着这正确的读音，这是独属于当地的语言记忆。而“凤”本读第四声fèng，也常被误读为第一声fēng。“栖凤渡”三字的正确读音，应为qī fèng dù。

“栖凤渡”，还常被误写成“栖凤度”“栖风度”“栖风渡”，一字之差，便失了本意，断了文脉。

写到此，方知之前心间腾起那股“乘风起”的意气，原是为这碗香飘四海、却总被误读误写的栖凤渡鱼粉正名的满腔热情。我由衷盼着，这碗藏着郴州烟火、三国佳话的鱼粉，其名能被正确念起、正确书写；愿栖凤渡的故事，能随这鲜辣滚烫的滋味，在时光长河里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