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A03 作者:来源: 2026年03月29日
□ 李熙斌
郴州城之东的苏仙岭,是湘南春意最浓处。
正值春日,我踏入这片骑田岭余脉的秘境。
峰峦绵延如黛,春风点染,早已褪去严冬的凋零。新抽的竹尖挑着露水,春把第一缕春光揉进郴州的春日里,化作交织的斑斓画卷。岭上的杜鹃花盛开,漫山遍野的红、粉、紫花朵与苍翠的林木交相辉映,如老天打翻了调色盘,将千年传说浸润在浓墨重彩的春光里。
这山原名牛脾山,亦称白马岭、马岭山。自西汉苏耽成仙的传说流传后,这山便以“苏仙岭”为名。
我是循着花香来的。山脚的桃花居檐角挂着晨露,粉白的桃花瓣顺着溪水漂下,打湿了青石板上的苔痕。
半山处,雾霭渐渐散开。白鹿洞的石壁前,两只白鹿石雕依偎而立,苏耽的传说仿佛还萦绕在石缝间。我仿佛看见那潘姓姑娘,是怎样的惊慌与羞怯,将那小小的、温热的生命,隐藏在这冰冷的石洞之中。七天,那是怎样的七天!一个初生的婴儿,在这黑暗、潮湿与饥饿里,该是怎样一种无助的啼哭?然而,没有哭声,只有神奇的宁静。一只白鹤,是怎样优雅地敛翅,将那雪白的、温暖的羽翼,轻轻覆在婴儿身上,如同一片圣洁的云;一头白鹿,又是怎样温顺地俯首,将那饱满的、甘甜的乳汁,喂进那翕动的小嘴里。这景象,美得那样不真实,像一首古老的、用神话谱写的摇篮曲。这洞中曾经的绝望,竟被这白鹤与白鹿,点化成了永恒的慈悲。那鹿,想必是踏着月光来的吧?那鹤,想必是乘着星辉来的吧?它们不是凡间的生灵,是这山岳的精灵,是古老传说里最温柔的一笔。我伸出手,触摸那冰冷的石壁,触到的,却仿佛是一丝远古残留的、母性的温存。
行至三绝碑前,脚步不由得慢下来。“三绝碑”最早见于明代《万历郴州志》。南宋咸淳二年(公元1266年),郴州知军邹恭将秦观的词、苏轼的跋、米芾的书法摹刻于苏仙岭石壁上。1960年3月,毛泽东到南方视察时,接见了时任郴州地委书记陈洪新,会谈中两次询问“三绝碑”的保护情况,并详细介绍了秦观作词的历史背景、词的艺术价值,还完整背诵了《踏莎行・郴州旅舍》。经毛泽东提及后,陈洪新专门请教专家并组织人员寻找,最终在苏仙岭的荆棘丛中发现了该碑,并推动了其保护、修复与开发工作。
秦词、苏跋、米书,三绝同辉,墨香似从石纹中渗出,与山风共舞。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,千年前的悲苦与孤寂,透过斑驳的石刻,仿佛还能触碰到那沉郁的心绪。可今日的苏仙岭,春阳正好,郴江如练绕山而过,阡陌纵横间满是生机。
循着石阶继续攀行,却在这明媚春光里,触碰到一段沉重的过往。山顶苏仙观旁的“屈将室”,青砖粉壁,不过六十平方米的斗室,却困住了一位壮志难酬的爱国将领。1938年春,张学良从江西萍乡被押解至此,在这间厢房里,度过了两个多月的幽禁岁月。门旁的楹联字字沉痛:“请战有功当年临潼已兵谏,爱国无罪此日南冠作楚囚”。走进屋内,书桌、靠椅依旧是旧时模样,墙上的文字却格外醒目——“恨天低,大鹏有翅愁难展”。那是少帅的心声,是他空有报国之志却难展宏图的愤懑,是有家难归、有国难报的无奈。彼时,抗战的烽火燃遍华夏,东北故土早已沦陷,张学良本想驰骋疆场,却沦为阶下囚,只能在这孤岭上,望断山河,徒留遗憾。
下山时,夕阳西斜。余晖洒在苏仙岭的石阶上,把青石板染成暖金色。山间的花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竹影依旧婆娑,三绝碑的墨香还在飘散,屈将室的故事还在流传。春日的苏仙岭,一半是万物复苏的明媚,一半是历史沉淀的厚重;一半是山花烂漫的生机,一半是人文历史的悠长。
那些过往的悲喜,那些历史的印记,都被这春日的春光温柔包裹。苏仙岭的春,是自然的馈赠,是历史的沉淀,是藏在山水间的万千美景。走在这春日的山路上,每一步,都像是在与历史对话,与春光相拥。此时的苏仙岭,不再仅仅是一座山,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,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一种对自然和谐的追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