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03

义海寺 版次:A03  作者:  2024年10月07日

□ 谭万和

义海寺位于安仁县境内大湖仙北麓山腰,背后的靠山俗称炎峰,名字因形似“炎”字而来。有本土文人不太甘心如此简单的渊源,写下不少游记,七弯八拐,硬是与神农炎帝扯上了关系。传说那靠山本是火峰,炎帝误食断肠草后,上天感念他悬壶济世的无量功德,从天而降一座火峰下来叠加在原有的火峰上,从而形成了炎峰。当地百姓为纪念炎帝救死扶伤的大恩大义,就在炎峰脚下建了座庙堂,取名义海寺。

此类附会自然经不起推敲,却很讨巧。义海寺背靠炎峰,前有漫天云海,的确是块风水宝地。一“炎”一“海”,意蕴无穷。

驻足寺前,视野空旷,远远望去,但见烟波浩渺中并排耸立着三座突兀的山峰,貌似盛得满满的三碗米饭供奉于寺前,名曰“三碗斋饭”。

老义海寺年久失修,庙堂破旧,黯然颓败,风化的墙面上黏着灰尘和蛛网,布满岁月的伤痕。说穿了就是几间被历史遗忘、被信众抛弃的土屋。我想它原本可能是中国最寒碜的寺庙。

有乡亲撰文称它是历史源远流长的佛教圣地,甚至放言:“先有义海寺,再有楚兴寺;先有楚兴寺,再有安仁县。”那实在是乡情发酵所致,如此牵强颂扬,反倒凸显理之不直、气之不壮。

重建的义海寺是钢混结构,佛堂斋舍敞亮簇新,琉璃瓦、红砖墙、水泥地,失去了古韵的寺庙形同花哨轻佻的暴发户,不伦不类。虔诚的信众到了寺前猛一抬头,总感觉如鲠在喉,说不出的别扭和失落,却又怕忤了慷慨施舍者的善意。幸亏寺庙墙壁上还镶嵌着古寺留存下来的石碑,似遗落的残卷铭记着斑驳的历史。

寺后的历代高僧碑塔倒是原物原样,保存得异常完好,高约三米,下圆上尖。共有数十座,依辈分高低自上而下垒建。墓碑字迹多已模糊不清,仍依稀可辨,唐宋时期,便有高僧在此念经参禅,直至明万历年间依然香火不绝。

时间不可逆的残酷性令最神秘的高僧大德也乖乖止步于生命规律。病魔扼喉,风雨侵蚀,岁月断裂,意识与经验归零,归于一抔土一座塔。

只有这些碑塔,见证过真实的历史,知晓义海寺的前世今生,但它们无言。它们无视韶光荏苒,不在乎尘世的喧嚣、信徒的多寡、香火的明灭盛衰,兀自傲然挺立于高山之上、云海之中。

一位叫明缘法师的苦行僧是这些古迹的义务监护人。

我走进义海寺时正值黄昏。

远山、云海、落日、霞光,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。燃烧了一整天,释放了那么多的热烈之后,太阳失去了晌午的光彩,不再火辣刺眼,却别样地红润祥和,最终缓缓投入远山的怀抱。

等了老半天,终于见到明缘法师。他个子矮小,形容枯槁,逼仄无华。着粗糙的米黄色僧衣,穿露趾漏踵的僧鞋,言行简朴,目光和善,手中搂一捆干柴,羸弱而隐忍。见了生人,没一句多余话,静静地微笑。空旷的山野,清冷的寺庙,这朴素的人带着我熟悉的俗气,柴火未燃,心已温暖。

关于明缘法师,传闻颇多,木讷有余,睿哲不足。然而,他生性平和、恬静,一辈子就做着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一件事情——礼佛。他专注于寂寞地活着,守护着寺庙的一塔一砖、一草一木,朝霞暮雨,无不珍惜。内心里有分明的取舍和执着。我能感觉到他天真的笑容里有承担的重量。

促狭的庙堂里沉静而自在,空气中有佛缘因果的美好所在。

悠闲地生起柴火,给自己和友人做一顿饭,亲手拣菜、洗菜、掌勺,亲历每道烹饪程序,然后细细品味自己的手艺,这真算得上是一种奢侈。

我把可乐、快餐面、饼干悉数码放在黢黑的灶台上,一边给明缘法师帮厨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。可无论话题如何转换,始终不能把他的心思引向别处,他只说关于义海寺的一切,有时近乎自言自语。

寂寂无名的法师恪守自己独特而干净的生活方式,简单、艰难、寡淡。在他断断续续的叨咕中,我逐渐获知这位苦行僧原来是在喧嚣的尘世里感觉孤独,便来到山高月小的僻静处找寻慰藉和依靠。然而孤独的人,走到哪都是孤独的。长久的独处,让人丧失迎合和取悦同类的能力,却能收获一些可以让自己保留纯粹的喜好。

寺外夜空浩瀚,扭曲的月牙挂在天边摇晃。星星泪光闪闪,月色如水清凉,使人内心洁净。人啊,越虚无越逃避,离艺术和禅意越近。

明缘法师说:“有距离才有宁静。”

我不明白他所说的距离是指人与物、我与他,还是人心之间。再问,他笑而不语。

因为好奇与敬佩,我想努力走进明缘法师的世界。结果发现,我们在一起可以找到笑声、找到食物,唯独找不到共同话题。我因此明白,我不是虔诚的佛教徒。在明缘法师失落的眼神里,我等同于被现代都市文明浸染透了的野蛮人。我对菩萨知之甚少,只能默默观察菩萨跟前的这位信徒呈现出的神态,他的目光、心志、需求和意趣。

大多俗世中人热衷于呐喊与歌唱,只为吸引他人关注,却忽视了自身应关注什么。明缘法师反其道而行之。

反求诸己,我只能自我安慰:这贸然的拜谒并不是朝觐,而是一次惯常的旅行。旅行是另一种私隐生活,与大自然亲近、交融。长途跋涉,疲倦后休憩,再酝酿新的冲动,无有穷尽。不在于抵达,只矢志于经历。唯独与寺庙相遇,如同一脚踏空,行程戛然而止。

佛光点点,穿透黑暗,点击人心。我一夜无眠。

在凉飕飕的晨风中与明缘法师静静挥手作别,如同来时一样,他依旧淡定平静,貌似习惯了迎来送往。

我回望了义海寺一眼,不禁叹息一声:这世道,还有几人能像明缘法师这样甘于寂寞,默默守护着我们本土业已模糊的历史和文化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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