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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手工茶 版次:A03  作者:  2025年12月14日

□ 吴世文

母亲乃常宁塔山人氏。常宁塔山自西汉以来盛产名茶,炒茶经验代代相传,故此地女辈人人都是炒茶能手,母亲自然也不例外。

家乡并不盛产茶叶。田土承包到户后,母亲从娘家拿来茶苗,在土坎边、山脚下种上。不出两年,生机勃勃的茶树格外惹眼。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洒下,嫩绿的叶片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,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,折射出五彩的光,宛如一颗颗宝石,让人心生欢喜。

小时候,春日的阳光总是格外温暖,母亲总是早早起身,挎上竹篓,此时,晨雾还未完全散去,她已走进茶树间,手指麻利地在叶间舞动,指尖捏着一叶一芽,像拾起春天的诗句。

现在,人们喝的高档茶多是毛尖茶,毛尖茶要在清明前采收。清明茶茶叶鲜嫩,泡出的茶口感鲜爽清甜,茶汤清澈透亮,香气清幽淡雅,入口柔和顺滑,可以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。可母亲不然,她要等到谷雨时才采茶,叫谷雨茶。因为家里的茶树不多,采收过早,茶叶量太少。待到谷雨时分,茶树新梢已有六七寸长,一蔸便能采一斤多鲜叶。

在村子里,母亲加工茶叶的技艺非常独特,远近闻名。回到家,炒茶的铁锅早已备好。母亲将鲜叶倒入锅中,手掌在青绿色的叶片间翻动,像指挥一场春之舞。杀青的吱吱声里,青草气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香气。听母亲讲,炒茶的铁锅一定要反复洗刷干净,不能有油渍或其他异味,否则就会影响茶的口感。而且炒茶一定要注意火候,炒过了会有烧焦味,炒嫩了则少了香味。

揉茶的时候,母亲的手变得格外轻柔。她把茶叶放在竹筛里,反复地揉搓,茶叶在她掌心卷成紧实的条索。谷雨茶不像清明茶,经搓揉后不会显露白毫。用母亲的话说,谷雨茶是好喝不好看。

母亲把揉好的茶铺在竹筛上,一遍遍翻动。在炭火的烘焙中,茶叶的香气愈发醇厚,像陈年的老酒慢慢发酵。我偷偷抓一把放进嘴里,苦涩之后是绵长的回甘,像母亲的爱,藏在严厉的叮嘱和温柔的关爱里。

母亲加工出来的谷雨茶,不像清明茶那般清嫩,泡开后茶汤色泽黄绿明亮,入口能感受到鲜爽中带着一丝甘醇,香气更显醇厚,带着一股熟板栗香,咽下后喉咙处有明显的回甘,喝起来更有“茶味”。

母亲的热情好客是出了名的。那时,我家的房子非常简陋,但村里的老人们平时特别喜欢来我家坐坐。农忙时节,村里的婶娘们干完农活,也常常结伴来我家歇脚。尤其是不能下地干活的雨天,我家更像一个茶馆。斯是陋室,唯母之热情暖人。只要有乡亲进门,母亲总是笑脸相迎,用瓦罐装上山泉水烧开,取出一把自制的茶叶放入罐中,瞬间,茶香四溢。母亲用碗大的茶杯给乡亲们倒上热茶,从坛子里夹出酸豆角、坛子姜,或是炒上瓜子、花生佐茶。乡亲们接过茶杯,轻轻吹散热气,小啜一口,总会竖起大拇指,夸赞母亲的茶好喝。母亲听了,脸上绽放出质朴的笑容,眼中满是欣慰。那时候,母亲每年采收加工的茶叶足有四大箩筐,但每年都能消耗掉。

后来,我离开家乡到外面工作了,遂与母亲的茶香渐行渐远。但每次回到家,母亲总会提前准备好新茶,用报纸给我包上几大包,并教导我如何煮茶,嘱咐我如何以茶款待好亲人和朋友。

如今,母亲走了,但对母亲采茶炒茶煮茶的场景记忆犹新。每次回老家看到乡亲煮茶的身影,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,我就会想起母亲煮茶的画面,那些乡亲们围坐喝茶的热闹场景,变得格外清晰。

母亲的茶,不仅是一杯饮品,更是一份浓浓的乡情,一种无私的母爱。它承载着乡村的温情,无论我走到哪里,那茶香都萦绕心间,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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